在沱沱河
　

源头：这是种族和江河开始的地方，它的存在意味着庄严和神圣，遥远与神秘，它总是在人迹罕至的高处。

沱沱河作为长江的正源，在地理教科书和各种辞典里寂寞而又耳熟能详的流淌着。2000年9月23日深夜，我随西藏军区某部汽车连到达沱沱河。疲惫不堪，又累又饿的我们被刀片般尖锐的寒风逼进沱沱河兵站附近的小餐馆。

这又是一个四川人开的小餐馆，铁炉里燃烧着牛粪和用过的卫生筷，餐桌上有厚厚的油垢，厨房里那刺耳的不断给汽油炉加气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仿佛火车驶临，当一杯热茶在手，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雪花点与窗外飞雪媲美的电视屏幕。这是九月，在悉尼，奥尼健儿正热火朝天的经历人生的辉煌或沮丧。餐馆老板张罗着，那张被高原打磨成多皱赤枣的脸似曾相识。在这平均海拔4000多米的青藏高原公路沿线有无数张这种酱紫色的脸在晃动，顽强而坚韧，他们是来自内地开旅店、商店、饭馆的，绝大多数来自四川，在这常年被冰雪包围看不见一棵树的海拔，他们的生存能力让人叹服。

半夜，和汽车连兄弟外出方便，惊醒院边卧在雪中的藏犬，咆哮如雷，脖子上铁链哗哗作响，吼声震得夜空中的星星也在惊颤。沱沱河的深夜，它的寂静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宛如雪落无声，却让你充满敬畏。毕竟，这是海拔4400米的沱沱河河源夜晚。

沱沱河河源地带的面目在清晨的寒风里渐渐伸展：目光所至是皑皑白雪，公路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和铁皮屋，它们是加油站，商店和杂货铺。铁皮烟囱在每个屋顶吐着黑烟，几只乌鸦仿佛也是那烟囱刚刚吐出的，经久不散的落在屋顶。一头老山羊在餐馆晾台上啃着干草，胡须上有雪，随着咀嚼抖动，公路上走动的汽车兵和旅客把雪踩得嘎嘎吱吱的响。就像一幅轮廓分明的木刻：无边无际的雪原映衬着这些略显孤单的铁灰色房屋。

沱沱河大桥亦称长江第一桥，银装素裹，桥面是醒目的车辙。沱沱河已无波光和水声，黑色的河床凝着寒冰，稀疏的枯草在平坦的河岸瑟瑟抖抖，不远处长江源纪念碑，在耀眼的雪原里静默如牧神。我随汽车兵兄弟们来到长江源纪念碑前。

纪念碑站立在雪坡上，碑顶和基座积着雪，长江源三个镏金大字十分醒目。沱沱河从碑下向上，延伸至湿云里隐约的雪峰，据说那是一座神山，许多朝拜者就永远湮没在山脚下的暴风雪里。四野苍茫，寒风刮脸，就是在这里，一条伟大的江从这块石碑下面爬冰卧雪，开始了接天拍云的歌唱。几个牧人在附近收拾帐篷，他们紧紧把围巾裹在脸上，只露出眼睛，眼里的河流原初、纯净，充满神性，一如他们。他们的羊群看着我们，好象看着另一群羊。实际上，我们原本是被同一条河流平等滋养出的生灵。在长江源头，我这样想。

林周：水渠和柳树之城

这是离拉萨最近的一座县城，翻过紧挨的纳金山，就能看到阳光下的布达拉宫。

大概造物主心情特别好，一块狭长的高原盆地从手中诞生了。这里土壤肥沃，气侯湿润，大块大块金黄色的青稞地一直铺向淡锗色的山脚。县城本身是平淡的，藏式水泥楼，简陋的平房，由内地援建的学校或医院鹤立鸡群般格外醒目，甚至连混杂的居民赤枣般的脸颊都与这一路经过的安多、当雄、那曲没有两样。然而，这些县城是被荒凉和寒风包围着的，林周却是被潺谖的水渠和柳树环绕着的，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从格尔木出发到羊八井，四天三夜，没有看到一棵树，眼里是源源不绝的暴风雪，冰雹，单调的苍莽，眼前总是晃动着在安多碰见卖羊毛藏族老阿妈的脸，木刻般千沟万壑，浓缩所有的生存苦难和荒凉，让人相信她从未得到过柳树那样的滋润生活。在林周，忽然涌出大面积的青枝绿水，让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太奢侈了，视野所极全是翠绿，一个又一个藏族村落被树荫掩映着，泥墙上的花纹在枝叶间隐约。道路和水渠两旁长满柳树，树身粗壮，叶片短小，枝条很有个性的伸向天空，毫无内地柳树的柔姿。拖着长长苔藓的水渠纵横交错，灌溉滋润着这块高原盆地的青稞，青稞地中央有一座寂静的白塔。

正是收割季节，藏民们正在扬场，收割的青稞脱粒后堆在四周，偶尔有两声激越，悠扬的歌从他们中间升起，好像就停留在头上的白云顶端。一群奶牛、绵羊和猪在青稞地里觅食，主人坐在厚实的卡垫上，喝着酥油茶。实际上，他们不仅在劳动，也在享受劳动。后来，在布达拉宫，我看到了维修平整宫顶的藏族男女，他们唱着悠扬的歌曲，踏着同样的节奏，用木耙一下一下的把土夯实，舞蹈和歌曲被自然地揉合在劳动里，劳动在不经意间就这样被他们转化为艺术。

车队重新启动时，暮霭已绕着林带和远山，放羊的孩子友好的向我们敬着军礼，车窗外依然是没完没了的水渠和柳树。入夜，车队爬上纳金山，所有的车灯全部打开，蜿蜒而上，像一条盘旋缭绕的火龙，煞是壮观。

此时的林周，这座水渠和柳树之城，已被黑暗簇拥在梦乡之中。

有关藏羚羊的故事

在藏北藏色山和色务岗以北的石子滩，成千上万只临产的藏羚羊把这无草无水之地当作天然产床，每年6－7月，这里鲜血流淌成河，羊崽的叫声此起彼伏，遮天蔽日的大雁闻风而至，前来啄食享用羚羊胎盘，大雁排出的粪便又成为藏羚羊产后充饥解渴的营养，神奇的大自然造就了这神奇的环环相扣，和谐共处的食物链，如今，这壮观的景象已被盗猎者的枪声震碎。由于藏羚羊皮毛具有其他动物难以匹敌的柔软性和御寒功能，它的厄运便降临了，仅仅几年时间这个种群数量由70万头锐减为如今的5万头。在欧美市场流行一种戒指披肩，因其轻柔似水可以穿过一枚戒指而得名，这一张披肩是用四头藏羚羊皮加工而成。当然这种披肩没有弹洞和刀痕的，华丽的色泽和主人高贵、炫耀的微笑配得那样和谐，而我眼前分明浮现这样真实的画面：一只被剥皮后尚未咽气的藏羚羊血淋淋的站起来，弥留的目光全是无助的悲愤。

在可可西里茺原，一幢被漆得鲜红的铁皮屋里，飘扬的国旗以及旗杆下横卧的花岗岩纪念碑，高耸的了望铁塔和一群脸膛嘴唇青紫的硬汉，这一切构成一个醒目的的名字：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

墙上挂满有关藏羚羊的图片，它的生活习性，分布范围，它曾经的种群数量和现在的厄运，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那些剥皮后被盗猎者抛弃的堆积如山的藏羚羊尸体，一堆又一堆，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被集体屠杀，柴垛般枯黑，在雪原的映衬下是那样的凄惨。索南达杰无法忍受这样的凄惨，在与盗猎分子惊心动魄的枪战中，至死，他都保持着跪射的姿式，被风雪冻结成可可西里最为悲烈的雕像。于是就有了这漆得鲜红的自然保护站，就有了在公路旁水洼里喝水的不惊不诧的藏羚羊，就有了震憾后良心复苏调　转枪口加入反盗猎队的盗猎者。队员们都执行任务去了，刚出门，桌上是匆忙中扔下的纸牌和几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一个藏族留守队员介绍说，他们巡逻一次，要花几个月时间，有的再也回不来了，冻伤是常事，没有蔬菜只有干嚼方便面，没有汽油有时就困在荒原，等待救援，每个人的工资也就200－300元。我把仅有的一包香烟送给他，他和他的兄弟们要忍受的实在太多，太多了，光是这无边无际的苍凉孤寂就会让许多人崩溃。

我隔着车窗对他说再见，他对我扬了扬手中刚刚点燃的香烟，脸上是和善而疲惫的微笑。这里是苍鹰、狼、野牦牛的天堂，这里太寒冷，太苍凉，自然对人的伤害太深，盗猎者的猖狂改变了藏羚羊也改变了他的命运。再回首，他的身影已与可可西里的莽原寂地融为一体，只有呼啸的寒风还在车窗外不停地诉说着。

藏北草原印象

在藏北草原，那些起伏的并无绝险的山恋仿佛平静湖面涌起的波涛，那些山是有福的，没一座孤独的山峰，它们连绵着，簇拥着，避免被无边的草原埋没。河流在草原腹地划着美妙的弧线，闪着遥远的波光。那些乌鸦、鹰和鹫，麻雀也是有福的，它们飞得很低，好像随时就会停在你的头顶，人是外来的，它们不怕人，起飞和降落，它们都是自在的，这自在和辽阔的藏北草原连在一起。远处，那些牦牛仿佛雪山移动的雀斑，当它们埋下头来，让人感觉不是在吃草，而是在思想。

在充满神迹的藏北草原，天旷地远之中一个个村名稀有的散布着：那托格、桑曲、森格里贡、蓬热，它们预示着几间土坯房，一群羊和牛，甚至是比水泥村标还要冰冷还要沉默的草滩和无尽的山恋，牧民们就生活在这隐秘深处。这些村子是微弱的，人烟稀少，村庄的概念在这里被置换了或者放大了，它们粗糙、简陋得难以置信，给人一种暂时栖息的印象，仿佛随时都会湮灭在广阔、永恒的草原之中。当你看见一个汉子骑着马，他的前后是洪水般漫延的牦牛和绵羊，沉寂的草原顿时生动起来，村庄，对于汉子和他眼里的雪山是移动的，易逝的，是一顶顶远去的帐篷。玛尼堆、经幡、喇嘛庙，是指示最后一个村庄的路标，那个村庄的名字叫天堂。公路两边不时出现叩着等身长头向拉萨前进的朝圣者，他们来自青海、四川、甘肃或者更远的地方，他们离开自己的草地和帐篷已经有几十天或近百天，他们的亲人拉着行李用具远远站在地平线等着，脸颊有着同样的虔诚。大雪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藏北草原，三户朝圣的藏民围坐着，用熏得漆黑的茶壶熬茶，也熬这肆虐的暴风雪，一个母亲把婴儿裹在皮包袍里，右手紧紧抱着，当车队疾驰而过时，我看见他们友好的招着手并且微笑，我对在如此恶劣背景下绽放着微笑肃然起敬，那一双双粗糙、皱烈的手是充满神性的，他们将沐浴在大昭寺的阳光里。

    作者简介：蒋雪峰，男，36岁，四川江油人，诗人。曾出版诗集《琴房》、《那么多黄金、梦和老虎》。文章选自《永远的西藏》网站。（www.tibet77.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