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达土林一夜

在往札达县去的路上，我们迷路了，而且是迷路在札达县近旁的土林沟里，时间已是深夜。
　　
　　从普兰县到札达，应当说不是很远，正常来说，是早早就可以到的。但正是因为觉得路途短、时间充裕，一路上就很散漫，时不时的停下来，不是拍照就是吃东西，队伍里还有奇石爱好者，在纵横交错的冰雪融化成的河溪旁寻觅石头，到冈仁布齐脚下时，已过了中午。这时司机之一的平措说头痛，平措是康巴汉子，长得一表人材，一路上颇受团队中的女士青睐，他一不舒服，就忙坏了女士们，有的上去捏头按背，有的端茶送水，有的不顾自身心慌气喘，翻腾着行李找药，还有的将我们宝贵的红瓤西瓜递上，看到这个阵仗，团队里的其他男士不免心泛醋意，却也莫可奈何。实际上，经过几天高强度的转山，到了普兰又顶着大太阳逛国际市场，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去参观科加寺，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适，好几位患了感冒，面色灰暗，无精打采。虽说也有人时不时关心一下，但很难享受到平措这种待遇罢了。
　　
　　紧赶慢赶，到噶尔兵站，太阳已经西斜的厉害，队伍里有人表达了住下的愿望。兵站的军人告诉我们，从这里到札达还有120公里，但路不大好，如果不走，可以住兵站。征求司机们的意见，他们不置可否。主意只好由我这个领队来拿了，我盘算了一下，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路再不好，三四个小时也可以赶到，于是决定前进。
　　
　　前50公里还算顺利，后来在翻一座山的时候出了问题。开始是我们的车陷入了沙窝，好不容易弄出来，紧跟着我们的一辆私人大卡车又陷在山顶，我们三辆车上的男女全都下来，发扬助人为乐精神，挖的挖，推的推，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弄出来，看看天色已晚，实在不能再耽搁，只好向他们表达歉意之后我们先走。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一个个里程碑从车灯下掠过，离目标似乎是越来越近了，但到了120公里处，竟然是天地一片漆黑，丝毫不见城市的影子。又不可能往回返，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赶。三辆车的司机，只有一人到过札达，就是我们车上的老师傅，那也是几年前的事了。乘客中只有我十来年前去过，但道路对于我已了无印象，况且是夜里。老师傅凭着感觉在前面带路，后面两辆车紧紧跟随。

　　汽车沿着灯光照得见的道路前进，看不清地貌，只觉得一会在山腰一会在山脚。最后终于下到了一条谷底，从两边的山体来看，很像是到了著名的土林。所谓土林，是土质山体经千万年大自然的风吹雨淋和日晒，天然形成的奇形异貌。很多人知道札达县的古格王国遗址，它那雄伟壮观的形象通过媒介吸引着世人的目光。迄今为止，关于这个王国、关于宫墙上的壁画所展示的生活场景，关于遗址上那些神秘的洞窟以及围绕着它的无数的故事和传说，仍然如梦如幻地困惑着人们，它所折射出的人文之光几乎成了藏西古文化的代表。但好多人并不知道札达还有一处胜景——土林。
　　
　　札达的土林非常漂亮，沿着一条季河，两边数十公里长的山体犹如鬼斧神工，有的像神，有的像佛，有的像精心建造的宫殿，有的像排列整齐的武士，规模宏大的土林景观一直延续到札达县城附近，见过的人无不惊叹称奇。阿里地区已将此列为重要的旅游资源，以作为对古格王宫遗址旅游的补充，听说还准备申报世界自然遗产。
　　
　　但我们这时什么也看不见，暗夜里灯光打在山崖上，起伏和曲线全然不现，整个一平面，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况且，这究竟是不是土林呢？沿着河谷已经跑了60多公里，仍不见头，老师傅也有些慌了手脚，要命的是，油快烧光了。走到一条岔路，老师傅果断拐头，从河谷攀山而上，上到一面高坡，虽然顿觉开阔平坦，但更不像往县城去的路了，只见夜幕低垂，星星仿佛就在头顶，四野寂寥，不用说城市的灯火，连象征生命的光亮也见不到。
　　
　　正当我们车上的老师傅犹犹豫豫的时候，后面平措的车受他车里女士的驱使超在我们的前面停下来了，从车里下来一女士，惊慌地说再不能往前走了，“万一跑到国外去怎么办？”我心知她是杞人忧天，这里距离国外还有十万八千里，但想想这么漫无目的的跑也不是办法，便招呼大家聚在一起商量，结果还是认为应该回过头去，进到河谷稳妥一些。这其实是人类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总不愿将自己摆放在无遮无拦的境地，这也印证了人类的祖先为什么老是居住在狭窄的河谷或山洞里。平措责怪老师傅路没带好，老师傅一怒之下让平措先走，说看你能带到那去。
　　
　　回到河谷里的岔路口，继续沿河谷下行，又走了20多公里，仍然是重复的河谷景观，从里程表上看，从嘎尔兵站出来已经200公里出头了，早已远远超过了到札达的距离，路途中见有一农场的牌子，几个人下车用手电照着看了看，这个农场既无大门也无围墙，只是两根树干竖成一门的形状，牌子就钉在树干上。里面遍地荒草，没有任何农作物，走了好远，也没见到人烟，显然是早已废弃了。只好返回来，大家再也没有前进的信心了，在河谷中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三辆车围成一圈，决定就地宿营。老师傅遭到大家的指责，尤其是另两位司机说他没好好带路，心情郁闷，一个劲地抽烟。

　　与三辆车每个车里都是男女混杂，有三四个人，要想好好睡觉显然不行，加之大家多少都有些病痛在身，这样在野地里曲手曲脚地熬一夜，难保不出问题。好在是在河谷，而且应该说是札达妇县河谷，札达河谷属干热气候，是阿里地区的良性小气候带，所以，虽说是高享原之夜，有凉意侵袭，但并不寒冷，当司机平措和我们车里的巴桑抱着羽绒被下车，铺排了一番决定露宿时，也就随他们去了。我们车里后排只剩下一女士，她可以比较舒适地展开睡觉了。此时已是凌晨2点多钟，距离天亮还有3个来小时。不大一会，只听蔚声从各个车里响起，汇成了一股奇异的野外交响。

　　我倦缩在老师傅旁的副驾驶位子上，被老师傅的烟熏着，半天睡不着。过去在全西藏到处跑，条件还没现在好，虽然也难免吃苦受累，有惊有险，但还没在路卜当过“团长”。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便迷糊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后排女士的声音把我惊醒，我听她正在发问“波啦，你要什么？”原来老师傅压根没睡觉，一直在抽烟，把火用光了，伸手在后面纸箱里摸索火柴，惊醒了女士。

　　我强睁开眼，见天色已经开始发亮。下车举目四望，这才发现我们的宿营地竟然十分地美丽，我们所在的位置宽阔平坦，紧傍着干涸的河床，四周的山体奇峰秀峦，那些貌似百兽千仙的条条块块在朝霞的映射下仿佛都活了起来，欲舞欲歌。大家精气神十足，好像根本就没有过一夜的疲惫和不快，兴高采烈地拍照摄像，不知有谁突然说，我的感冒好了！此话一出，提醒了大家，大家全都觉得神清气爽，病痛全消，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大家互相看看，见各个神采奕奕，全不像一夜只迷瞪了三二个小时的模样。正当大家迷惑不解时，从河谷的下方开来一辆大车，司机说，往下不到20公里就是札达县。

　　后来，所有的人不仅没有得病，原有的病痛经过在土林沟里住了一晚竟然也都痊愈了。大家一致认为，土林之夜太过神奇，留下了终身难忘的记忆。